惠安石匠与乌敏岛佛山亭不解之谜
林志强
联合早报副刊/2026年1月22日 05:00
对乌敏岛的田野调查始于2017年,第一轮调查的是㳉墓,后来于2020年在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年刊发表一篇《新加坡㳉墓与㳉字溯源》。接下来是对大伯公的探讨,最近一次则在佛山亭大伯公庙拓印石碑,同时重新发现废弃的“佛山亭坟场”。每一轮田野调查总有新发现,但也会出现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落户星洲
惠安素以石匠闻名,其雕刻技艺精湛,享誉一方,本地也曾举办惠安石雕展览。早在清末民初,便有惠安石匠出洋的记录,知名石匠如张火广、蒋馨先后前往台湾。然而,抵达新加坡的惠安石匠比他们更早。
双林寺的创建,始于1898年刘金榜献地,由贤慧在此开山建寺。贤慧与性慧两位禅师相继圆寂后,建寺重任由刘金榜等人继承。双林寺工程规模浩大,历时十一年,直至1909年方告竣工。寺院依闽南传统风格建造,材料与工匠均来自中国,其中自然包括了技艺高超的惠安石匠。
在双林寺兴建期间,乌敏岛的佛山亭大伯公庙也正进行重修,并于1907年完工。庙内神桌前的浮雕石板刻有“光绪丙午年”(1906)、“大伯公”以及“惠安温灶、福成喜敬”等字样。尤为特别的是,中间麒麟雕刻旁边镌有“惠安温灶、金水弟子敬”;两侧花瓶则刻有“东桂敬”与“李清喜敬”。“喜敬”意指捐献,他们看起来并非出资捐献者,而是雕刻浮雕石板的石匠,温灶与福成应是主要责任人或师傅,和其余人等分工义务完成雕刻。
船商捐款重修佛山亭
早在2014年,笔者便在友人指导下于坟山初次尝试拓印;此后于2020年与2023年,又两度与友人前往坟山实践,积累了一定经验。其间虽有意拓印佛山亭重建石碑,然碑前长期安置香炉,香火不绝,不便进行。
直至2024年,趁庙宇装修之机,征得庙方同意和友人进行拓印,所得拓片效果尚佳。抄录后再回现场核对,只是石碑有些风化与轻微受损。辨识碑文起初遇到困扰,怎么读都不太对,原来碑文同时有竖行与横行。统计所有捐款,佛山亭捐款总数为599元5角,其中金额最大的一笔来自“金捷兴”,捐出185元,几近总额三分之一;排名第二的林振兴捐出30元。以往或认为捐款者皆为当地居民,“金捷兴”实则是船号——清代商船常以“金”字为首命名,船商亦以船号名义参与贸易或捐助。碑文中另见“金隆泰”等名。
考据发现,“金捷兴”早在1843年已参与金门牧马侯祠(孚济庙)重建,捐款30元;该船亦见于上海海港记录,且在1914年,即此次捐款七年后于福州发生意外事故。一艘频繁往来于中国沿海的贸易商船,为何会向偏处岛隅的民间庙宇捐献如此巨款?此中缘由,引人深思。
石岛多石坊
乌敏岛(Pulau Ubin)意为“石岛”。据英殖民时期的记载,岛上所产石料广泛用于护岸堤、防波结构及道路铺设等基础工程。乌敏岛曾在1908年发生一场矿场爆破意外事故。后期大规模开采,将粗大的花岗岩碾碎,以供应本地的建筑商,岛上居民对当年爆破之声记忆犹新。
然而,庙宇等建筑所用的石材需要采用人工开采。大伯公庙2024年装修期间,请中国石雕匠师林槿来雕刻,近日我通过微信向他请教。林槿指出,岛上到处都有许多大石块,凿开一两块大石头就能做出许多物品,而官方对非矿区或民宅开采不会有太多的干涉。需要人工开采的石材自然会贵,但只有质材上等的才会用来雕刻,有瑕疵的用来铺地板作台阶。
在19世纪,庙宇、陵墓、园林和雕塑都需要石料,有些工程只需砌筑或铺设,有些则涉及雕刻,整体上对石匠的需求很大。乌敏岛先后汇聚了来自五华、南安、惠安三地的移民,这些地方都是中国著名的石匠之乡,因此当时岛上应有不少石坊,不过,传统石坊最终走向没落。
乌敏岛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相信在本岛另有工程进行,因此来乌敏岛采石,适逢庙宇重修而捐献浮雕石板。在外人看来只是付出劳力,对他们而言,却是将安身立命之本奉献于神明,是至高的诚意。庙中那座精美的青石香炉,相信是他们初抵石岛时为结善缘而敬献的信物。然而外贸商船何故慷慨捐款助修庙宇?在岛上尚未设立警所,居民自设捕厅的年代,惠安石匠、石坊和船商,似乎都未留下太多的历史足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