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星期四

路名藏先贤 中峇鲁街道命名考辨

            







中峇鲁的历史,不仅是住宅区开发史,还是一段从坟场、农园到公共住宅的城市变迁史。这里的街名多以19世纪本地成功华商命名。然而,街名往往只取其名,不列其姓,加上华文译写不一,致使后世追溯纪念对象时屡生混淆,甚至发生误传。

林志强

《联合早报》2026年7月9日 

中峇鲁住宅区多条街道以19世纪华商命名。近年来,部分路名所纪念的人物引发热议,不少学者与文史爱好者纷纷重新检视街名来源。历史犹如一座漫长的走廊,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这里回溯中峇鲁的发展脉络,追索街道背后的历史记忆。

中峇鲁前世今生

“中峇鲁”一名源于闽南话与马来语的结合:Tiong为“冢”之闽南音译;Bahru马来语意为“新”,合称即“新坟场”,书写时译作“中峇鲁”。19世纪,薛佛记等开辟恒山亭公冢,继而增建俗称四脚亭的新坟场,后来开辟通往新坟场的道路,便是今天的中峇鲁路。

中峇鲁住宅区原由数块私人墓地组成,位于新坟场毗邻。方渊泉(王三龙之婿)祖坟虽葬于此,但他仍在墓园内兴建别墅;此外,林烈和许行云在此也有家族坟墓。墓地间的空地大多出租给农民耕作,因遍植芋叶以喂养猪只而俗称芋菜园,最终成为一个生死交织的特殊空间。

随着大量新客流入,市区人口急剧增长,殖民地政府于1927年征用芋菜园以建造公共住宅。当局调查园内墓主多为闽南籍,因此致函福建会馆主席薛中华,请其协助联络后人并统筹迁葬事务。福建会馆接受这项请求,遂于1927年12月8日在《叻报》刊登迁坟通告。

为安顿芋菜园千余居民,新加坡改良信托局成立,并于1931年在亨德申弯率先建成九座组屋。原定计划将中峇鲁土地售予发展商,但受经济大萧条冲击,发展停滞,当局改为招募建筑商推动工程。尽管中峇鲁是新加坡首个公共住宅区,却因多番波折,反而比其他住宅区更晚建成。

 

华商留名中峇鲁

1932年,中峇鲁住宅区规划完成,战前仅落成了成保路以东部分,战后续建时调整布局:永庆街和齐贤街原址改为巴刹,金钟街原路段撤除,原佛记街改为金钟街,不过至1951年仍保留一段后巷,街名后来遭撤除。同时增设林烈街、庆杰街和永锡街,齐贤街迁移至现址。而金钟街原拼音为Kim Ching Street,后来不知何故改为Kim Cheng Street。

关于中峇鲁街名来源,相关记载可见于1951年《南洋年鉴》之《新加坡街名考》,1961年许云樵《南洋华语俚俗辞典》中的《叻屿甲三州府市街华名录》,以及1980年8月18日《星洲日报》所记载《被命名为中峇鲁区街名的先贤》。其中,《南洋年鉴》与中峇鲁住宅区落成相隔不久,颇具当代见证价值。

综合以上记载,以华商命名的中峇鲁住宅区街道包括:忠波路(邱忠波)、英云街(许行云)、有进街(佘有进)、茂源台(薛茂源)、炳源街(林炳源)、文忠路(薛文仲)、林烈街(林烈)、源泉街(苏源全)、金榜路(刘金榜)、成宝路(陈成宝)、齐贤街(陈齐贤)、庆杰街(李庆杰)、永锡街(陈永锡)、永发街(薛荣樾)、金钟街(陈金钟)、金殿路(陈金殿)、佛记街(薛佛记)和永庆街(林永庆)。这些街名皆以英文拼写为准,华文版在人名和街名写法上不时出现差异。

细察之下,被纪念者仅陈齐贤(1870-1916)、李庆杰(1854-1917)与陈永锡(1831-1914)三人卒于20世纪初,显示命名对象集中于19世纪的新加坡成功华商。

 

历史记忆出断层

中峇鲁住宅区街道仅取名而未列姓,致使后人容易混淆。1986年11月12日《联合晚报》刊载《战前同安会馆主席》一文,指金殿路(Kim Tian Road)乃以华社侨领、驳船业巨商与教育慈善家林金殿命名,该说法虽引自同安会馆1984年出版之53周年纪念特刊,但特刊并未提及此路为纪念林金殿。根据国家文物局的中峇鲁历史走道讲解资料,金殿路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知名华商陈金殿命名。街道命名时林金殿尚在人世,该文作者应是据名臆断,误以为此路纪念林金殿。

金钟街(Kim Cheng Street)长期以来普遍认为是以新加坡先贤陈笃生的长子、社区领袖、东南亚富豪陈金钟命名,相关争议近十余年始浮现。许振义于2023年撰文《How Sun不是禾山是后山》(刊《联合早报》2023年2月23日),引1955年《新加坡自由报》报道,指出此路实为纪念黄金钟。此说亦载于2014年金门会馆出版的《金门先贤·新加坡篇》之黄安基篇,并被收录于Victor R. Savage与杨淑爱主编的《新加坡街道名称》第四版。

黄金钟家族在苏门答腊望加丽地区权倾一时,其父黄良檀被荷兰殖民地政府赐封“玛腰”衔,他与兄长黄安基在新加坡开设黄兄弟轮船公司。后受经济大萧条冲击,公司于1932年遭令清盘除名,黄金钟本人于1950年去世,归葬“故乡”望加丽。论商业成就,他远不及父兄;论捐助华校,更无法与陈嘉庚匹敌,殖民政府不太可能在他在世时为其命名街道。

由于街名拼写曾出现Kim Ching与Kim Cheng之异,相关说法仍有待更多史料佐证。值得一提的是,国家文物局于2013年出版的中峇鲁历史走道宣传册,对后期路名与相关人物关系的说明,大体上与现有资料相符。

 

守护城市记忆

历史考证犹如在时光长河中打捞真相,须时刻警惕断章取义的陷阱。面对存疑之说,当恪守“孤证不立”的治学原则,以严谨态度阻断讹传的蔓延。每一个路名的正本清源,不仅是对先贤最好的告慰,更是为这座城市留住真实的记忆基因。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跨域拓荒:从王丰顺与王钦看早期潮商网络

跨域拓荒:从王丰顺与王钦看早期潮商网络

林志强

世界华人民间文化学刊 第五期 2026年5月



前言

1819年2月6日,莱佛士与苏丹胡仙、天猛公签约,租借新加坡河口设立英国贸易站。据吴彦鸿引用的粤海清庙司祝信件,王丰顺与王钦(即陈亨钦)在签约同日合办种植园,此举隐约显示与签约有关。粤海清庙是本地最早的天后宫,由万世顺公司管理,二人是公司的重要领袖。然而,关于粤海清庙与万世顺公司的早期记载零散且多有矛盾,主要依据潘醒农《马来亚潮侨通鉴》及吴彦鸿的报道,仅能确认二人与庙宇关系密切。2024年一份百年法庭文件重现,为追索二人的拓殖史提供了新契机。本文通过跨地域史料的批判性解读,梳理潮州、阿瑜陀耶、曼谷、廖内之间的历史关联,并结合田野调查,重构潮州商人在南洋的跨域网络,进而揭示他们在新加坡开埠进程中的角色。


一、潮州庵埠王丰顺

王丰顺的记载甚少,既有研究多聚焦于他在万世顺与粤海清庙的角色,而忽略了其公共活动。经近期查考,发现一份华文档案及四则英文报章中提及王丰顺,显示他曾联同欧亚商人参与公共事务。

跨越族群潮州领袖

英文报章中,王丰顺的名字以“Heng Hong Soon”“Ong Hong Soon”及“Hong Soon”等形式出现。Heng与Ong分别为“王”姓在潮州话与闽南话中的英译,反映了其姓名在不同方言群中的音译差异,也反映他身处跨方言群的社群之中。

首先,1846年他参与联署请愿,反对将警官与治安官员(Peace Officers)的任命权从本地法庭移交印度当局。请愿书强调现有程序的合法性与有效性,并指出印度官员因距离遥远且不熟悉本地情况,难以妥善行使权力。 这一举动体现了他对公共制度安排的深切关注。

随后,1850年2月,印度总督达尔豪西侯爵(Marquis of Dalhousie)访问新加坡。当时陈笃生贫民医院已落成多时,却面临资金短缺问题。殖民地政府曾以猪肉税收入资助华人公益事业,据此,陈金声等华人代表联名请愿,建议恢复征收猪肉税,以支持该医院的运营。 这份以华文书写的档案提及,王丰顺已超越帮群藩篱,与福建帮领袖陈金声携手,致力于构建跨方言群的华人公共福利体系。

此外,1851年,詹姆斯·布鲁克(J. Brooke)代表英国赴暹罗进行贸易谈判,但未获成果。新加坡商人遂向外相帕默斯顿子爵(Viscount Palmerston)呈递请愿书,表达关切。暹罗是英国产品的最大出口市场之一,货物多经新加坡转运,并由居住在曼谷的富裕华人主导分销。 王丰顺的参与反映出潮商跨国网络的政治敏锐度,以及维护新加坡作为区域贸易枢纽的战略考量。

最后,1855年3月,巴特沃尔(W. J. Butterworth)总督调任印度,本地欧亚商人赠其银质纪念盘及全身肖像画,陈列于市政厅以表感谢。1856年,参政司托马士·丘奇(T. Church)退休时,华社为其撰写颂词表彰功绩。这些经历不仅说明王丰顺在公共事务中的活跃,也反映潮州商贸网络在跨区域拓殖中的持续作用。 

法庭文件隔世重现

2024年,脸书群组“十里之外”博主在eBay上发现一份正在拍卖的法律文件,其内容与王丰顺有关。这份1871年的法庭文件因新加坡旧法院改建时文件流散,辗转流落至海外拍卖平台。

文件前页由网友协助抄录,内容涉及王丰顺的遗产事宜。1871年2月16日,王得兴向法庭申请成为王丰顺遗产的执行人。根据殖民地法律,若死者未立遗嘱,直系后人可申请委任为遗产执行人,宣誓偿还债务并分配财产。

然而,这份文件并不完整。原应至少包含四页,后页字迹潦草且墨迹渗漏。经清晰化处理及多人协作辨读,最终确认内容为商人黄亚发的证词。黄亚发是暹罗商人,曾在北干拿路经营生意,在新加坡居住约三十八年。四年前他返回汕头,一周前再度抵新。他在供词中证实王丰顺已去世,并强调认识王丰顺近三十年。据此推算,二人约在1841年前后已相识,这一渊源也可解释他在1851年参与暹罗请愿书的缘由,并为理解潮商跨域网络的延续提供依据。

王丰顺家族历史

王丰顺祖籍潮州庵埠东溪。新加坡开埠时,他年纪尚轻,推测早年曾随父辈商船出海经商,积累跨海贸易经验。其后移居新加坡,在驳船码头34号(后改为36号)设立“万丰号”,专营航运业务。他名下拥有一艘载重468吨的船只“Burlington”,该船于1868年在新加坡注册,足以承担跨区域远洋贸易。

不久以后王丰顺返回潮州故里,将商行交由儿子打理,随后在潮州去世。因未留下遗嘱,王得兴凭黄亚发的证词,于1871年获法庭授权处理遗产。根据1874年《海峡殖民地政府公报》,王得兴去世后,王得厚(译,Heng Teck Kow)继任执行人,并将万丰号转售予刘三。 王得兴与王得厚应均为王丰顺之子。

1872年,王得兴与黄亚发共同受委为马里士他路广恩山的信托人。 这座隶属义安郡(义安公司)的坟山,见证着王丰顺家族与潮社的关联,也标志着家族传承延续至下一代,是早期潮州人跨域拓荒的缩影。

二、暹罗“十八万胜”之后

据潘醒农《马来亚潮侨通鉴》记载,王丰顺与王钦为万世顺公司领袖。值得注意的是,在廖内丹戎槟榔天后宫,尚存一方陈亨钦于1821年敬献玄天上帝庙的“玄波风动”匾额。“王钦”在潮州话中读作Heng Kim,与“亨钦”读音完全相同。由此,有学者推测,“王钦”即廖内甲必丹陈亨钦。要厘清这一问题,需回溯乾隆年间暹罗、潮州与廖内之间的商贸网络,以寻找线索。

暹罗船商陈万胜

庵埠港是广东七大总海关之一,康熙解除海禁后不久便重新启用,统领粤东地区各大海关,是潮州对南洋的重要出洋港。潮商借此契机,纷纷赴暹罗发展,郑镛便是其中之一。他原籍潮州澄海,在大城府卖水果起家,后承包赌税发迹,并与当地女子结婚,1734年生下达信(后称郑昭)。郑昭后被财政大臣收养,官至达城太守,积累军政资历。

1767年初,缅军大举入侵暹罗,同年4月阿瑜陀耶沦陷。郑昭趁缅军主力北调回防清缅战争之机,于1767年10月取得吞武里之战的决定性胜利,继而北上光复阿瑜陀耶。1768年,他定都吞武里,加冕为达信大帝,开创吞武里王朝。 

据《清实录》记载,乾隆四十年(1775年)秋,船商陈万胜带来暹罗国郑信的文书,称其已平定打马部落,部落民众归顺,其中包括云南籍士兵赵成章等十九人,现由商船送回中国,并请求与清军一同讨伐缅甸叛匪,恳求赏赐硫磺和火炮等军用物资。 陈万胜是否直接提供款项或参与军事行动尚不得而知,但他已成为郑昭所倚重的亲信。

澄海岱美十八万胜

据《樟林埠扩埠碑记》记载,县令于乾隆七年(1742年)在樟林河两岸荒地首建一百零二间商铺,后扩建十二间。 樟林港延续了潮州与暹罗之间的贸易热潮,发展极为迅速。据《澄海县志》记载:“每当春秋风信,扬帆捆载而来者,不下千百计。高牙错处,民物滋丰,握算持筹,居奇囤积,为海隅一大都会。”此后樟林港成为潮州与南洋的重要出洋港。

樟林港日益繁荣,逐渐形成“六社八街”的商埠,成为洋船之乡。据《潮州樟林港史略》记载,樟林的陈元记与东陇商人合办洋船行,置有洋船五六艘。岱美乡有一位洋船主号称“十八万胜”,寓意其拥有十八艘洋船,财富雄厚。岱美乡及周边居民多姓陈,因此“十八万胜”极有可能姓陈,这与廖内甲必丹陈亨钦的姓氏恰相吻合。

潘醒农所称的“十八万胜”,应与岱美乡传说中拥有十八艘船的“十八万胜”为同一人,与活跃于乾隆年间的暹罗船商陈万胜时代相同。这为“陈万胜即十八万胜”之说增添了重要线索。然而,“十八万胜”的祖籍是岱美,而非潘醒农所指的庵埠。

此前有学者推测陈万胜与“十八万胜”为同一人,并以网页文章“潮州: 泰国船王陈万胜宅第”试图证明这一说法,但该网页已失佚,无法进一步验证。 本节的研究,正可为这一推测提供新的线索。与“十八万胜”存在深厚关联的陈亨钦,曾任廖内甲必丹,因此开启廖内的田野调查。

廖内甲必丹陈亨钦

丹戎槟榔是廖内王朝的古都,宋元年间便与潮州建立商贸往来。康熙解除海禁后,潮州人出洋势头蓬勃。1722年,苏莱曼继承王位,武吉士人出任副王,在达因哲剌副王主政期间(1729-1745),两地商业贸易繁盛,华人已在此种植甘蜜并积累丰厚财富,使廖内成为潮州人在南洋的重要商贸枢纽。

天后宫是丹戎槟榔最古老的庙宇。据傅吾康调查,妈祖神位背后书有乾隆己亥年(1779年)三月由蔡耀可所立,而庙方介绍称妈祖圣庙始建于1716年,二者显示康熙、乾隆年间华人已至此定居。乾隆末年,荷属东印度公司占领廖内(1784-1795),委任华人甲必丹处理岛上事务。甲必丹除负责征税与维持秩序外,往往成为殖民当局与华人社会之间的中介。嘉庆年间,天后宫毗邻增建玄天上帝庙。玄天上帝被视为“武神”与“守护神”,带有较强的社区自治与防御色彩,暗示该社群具备严密的内部组织与自卫能力。

陈万胜作为当时的航运巨子,起初在潮州与暹罗之间经商,这一基础推动其家族向跨区域扩展。后人继承祖业,船队规模不断扩大,商业网络延伸至廖内,并由陈亨钦负责。陈亨钦后被委任为廖内甲必丹,1821年向玄天上帝庙敬献“玄波风动”匾额。敬献主殿匾额者通常承担庙宇主要修缮或祭祀经费,他既是殖民当局倚重的社群代表,又兼具经济实力与社会声望,堪称当地华人社群的领袖人物。此后,他追随天猛公前往新加坡,成为潮州商人领袖、万世顺公司负责人之一。新加坡开埠后,他仍往来于新加坡与廖内之间,其在当地的商业根基始终稳固。

关于“十八万胜”与陈亨钦的关系,虽仍需更多证据印证,但现有线索已表明二者之间存在深厚的家族关联。因此,陈亨钦的经历不仅为“十八万胜”的身份考证提供了新的线索,也揭示了潮州商人家族在廖内与新加坡之间的延续与转化,潮州商贸网络在跨区域拓殖中的持久力量。

三、廖内到新加坡拓殖

清代康熙以后,潮州人下南洋规模空前,潮州、暹罗和廖内已形成成熟的商贸体系。至十九世纪初,这一网络进一步扩大。天猛公阿都拉曼于1811年从廖内迁至新加坡,在此至少批出二十块土地给随其迁居的华人,其中多为甘蜜种植园。可见,1819年莱佛士登陆时,新加坡已是一个运行成熟的区域商贸体系。

莱佛士以福康宁山(俗称王家山)为官邸,山下的禧街介于河边与亚美年教堂之间,这里曾是墓地。1822年殖民地档案记载,莱佛士指示法夸尔拨款二百元补偿墓地并资助迁葬仪式。 潘醒农亦提及,莱佛士抵达前已有十余潮州海阳人遇害,后由暹罗招来潮州人。这些记载共同反映,潮州人早在莱佛士之前便已到来。

潘醒农《马来亚潮州通鉴》记载,粤海清庙最初面积逾130英亩, 几乎覆盖新加坡河南岸盆地。据1820年地图“Bute Map”描绘,当时新加坡河南岸种植(甘蜜)茂密,供奉妈祖和玄天上帝的粤海清庙便坐落其间。粤海清庙由万世顺公司管理,其组织模式与廖内大坡天后宫的庙宇治理结构一脉相承。王丰顺与陈亨钦(即王钦)作为万世顺的负责人,负责粤海清庙妈祖诞辰的祭祀,并管理信徒捐献的香油钱与产业。开埠后,粤海清庙周边大部分土地因贸易站建设被收回,他们在1819年2月6日所获的种植园,实为代表庙宇接受天猛公新批土地作为赔偿,相关信件因此由粤海清庙收藏。庙宇不仅是宗教中心,也是潮州人维护土地权益与社群凝聚的制度性平台。

新加坡开埠后迅速取代廖内,成为区域新兴贸易枢纽。据法夸尔1820年11月8日致莱佛士的信件,抵达港口的帆船以暹罗最多。 这些来自暹罗的船主,实为原先在廖内交易的潮州船商,陈亨钦家族正是典型代表。尽管来自中国庵埠与漳林的商船也陆续航行到新加坡,但初期规模远不及暹罗潮州船商。

陈亨钦的家族早在郑信王开创吞武里王朝时便嵌入潮州、暹罗的贸易网络。他本人又在廖内获封甲必丹,成为当地潮人领袖;新加坡开埠后,他追随天猛公渡海南来,却仍维系廖内的根基,这正印证了潮商跨域网络超越港口兴衰的韧性。跨域网络也在王丰顺的家族延续中得到印证。王丰顺的父辈早已涉足海外,为他提供了跨海发展的基础。他与商人黄亚发数十年的交谊,正是这一网络的体现。晚年,他虽选择返回潮州故里,其产业由子嗣在南洋继续经营。

这些个案表明,港口的兴衰更替并未削弱潮商的跨域网络。区域商贸的核心在于跨代延续的家族与制度网络,而非单一港口的存续。潮州商人通过家族传承与制度平台,将跨区域的商贸体系不断延续与转化,成为十八至十九世纪南洋拓殖史的重要力量。






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

惠安石匠与乌敏岛佛山亭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与乌敏岛佛山亭不解之谜

林志强

联合早报副刊/2026年1月22日 05:00


对乌敏岛的田野调查始于2017年,第一轮调查的是㳉墓,后来于2020年在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年刊发表一篇《新加坡㳉墓与㳉字溯源》。接下来是对大伯公的探讨,最近一次则在佛山亭大伯公庙拓印石碑,同时重新发现废弃的“佛山亭坟场”。每一轮田野调查总有新发现,但也会出现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落户星洲

惠安素以石匠闻名,其雕刻技艺精湛,享誉一方,本地也曾举办惠安石雕展览。早在清末民初,便有惠安石匠出洋的记录,知名石匠如张火广、蒋馨先后前往台湾。然而,抵达新加坡的惠安石匠比他们更早。

双林寺的创建,始于1898年刘金榜献地,由贤慧在此开山建寺。贤慧与性慧两位禅师相继圆寂后,建寺重任由刘金榜等人继承。双林寺工程规模浩大,历时十一年,直至1909年方告竣工。寺院依闽南传统风格建造,材料与工匠均来自中国,其中自然包括了技艺高超的惠安石匠。

在双林寺兴建期间,乌敏岛的佛山亭大伯公庙也正进行重修,并于1907年完工。庙内神桌前的浮雕石板刻有“光绪丙午年”(1906)、“大伯公”以及“惠安温灶、福成喜敬”等字样。尤为特别的是,中间麒麟雕刻旁边镌有“惠安温灶、金水弟子敬”;两侧花瓶则刻有“东桂敬”与“李清喜敬”。“喜敬”意指捐献,他们看起来并非出资捐献者,而是雕刻浮雕石板的石匠,温灶与福成应是主要责任人或师傅,和其余人等分工义务完成雕刻。

船商捐款重修佛山亭

早在2014年,笔者便在友人指导下于坟山初次尝试拓印;此后于2020年与2023年,又两度与友人前往坟山实践,积累了一定经验。其间虽有意拓印佛山亭重建石碑,然碑前长期安置香炉,香火不绝,不便进行。

直至2024年,趁庙宇装修之机,征得庙方同意和友人进行拓印,所得拓片效果尚佳。抄录后再回现场核对,只是石碑有些风化与轻微受损。辨识碑文起初遇到困扰,怎么读都不太对,原来碑文同时有竖行与横行。统计所有捐款,佛山亭捐款总数为599元5角,其中金额最大的一笔来自“金捷兴”,捐出185元,几近总额三分之一;排名第二的林振兴捐出30元。以往或认为捐款者皆为当地居民,“金捷兴”实则是船号——清代商船常以“金”字为首命名,船商亦以船号名义参与贸易或捐助。碑文中另见“金隆泰”等名。

考据发现,“金捷兴”早在1843年已参与金门牧马侯祠(孚济庙)重建,捐款30元;该船亦见于上海海港记录,且在1914年,即此次捐款七年后于福州发生意外事故。一艘频繁往来于中国沿海的贸易商船,为何会向偏处岛隅的民间庙宇捐献如此巨款?此中缘由,引人深思。

石岛多石坊

乌敏岛(Pulau Ubin)意为“石岛”。据英殖民时期的记载,岛上所产石料广泛用于护岸堤、防波结构及道路铺设等基础工程。乌敏岛曾在1908年发生一场矿场爆破意外事故。后期大规模开采,将粗大的花岗岩碾碎,以供应本地的建筑商,岛上居民对当年爆破之声记忆犹新。

然而,庙宇等建筑所用的石材需要采用人工开采。大伯公庙2024年装修期间,请中国石雕匠师林槿来雕刻,近日我通过微信向他请教。林槿指出,岛上到处都有许多大石块,凿开一两块大石头就能做出许多物品,而官方对非矿区或民宅开采不会有太多的干涉。需要人工开采的石材自然会贵,但只有质材上等的才会用来雕刻,有瑕疵的用来铺地板作台阶。

19世纪,庙宇、陵墓、园林和雕塑都需要石料,有些工程只需砌筑或铺设,有些则涉及雕刻,整体上对石匠的需求很大。乌敏岛先后汇聚了来自五华、南安、惠安三地的移民,这些地方都是中国著名的石匠之乡,因此当时岛上应有不少石坊,不过,传统石坊最终走向没落。

乌敏岛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相信在本岛另有工程进行,因此来乌敏岛采石,适逢庙宇重修而捐献浮雕石板。在外人看来只是付出劳力,对他们而言,却是将安身立命之本奉献于神明,是至高的诚意。庙中那座精美的青石香炉,相信是他们初抵石岛时为结善缘而敬献的信物。然而外贸商船何故慷慨捐款助修庙宇?在岛上尚未设立警所,居民自设捕厅的年代,惠安石匠、石坊和船商,似乎都未留下太多的历史足迹。






2025年11月9日星期日

重拾如切的集体记忆

 


重拾如切的集体记忆

二十世纪初,西方汽车工业带动轮胎需求,促进了橡胶业与整体经济的增长,南洋地区于1920年代迎来经济高峰。1927年,无轨电车往返市区与芽笼士乃,大巴士也开来,这刺激了如切地区的繁华发展。

如切最早是中国出生的周如切的种植园,他在此建造豪宅;因热爱中国戏曲,他在屋前建造戏台,方便自己从住家阳台观看。为了改变中国政治,他加入同盟会;后来厦门地方不安宁,最后将发妻、儿子与儿媳接来新加坡。他曾与陈延谦等革命同志创办一所华校,而陈延谦在附近建造房屋,延谦坊(Ean Kiam Place)即以他的名字命名。

当时新加坡出现一股移民潮,快捷有效的交通工具缩短了往返市区的时间,周如切乘机将种植园开辟为住宅,吸引许多新移民开拓新家园。《南洋总汇新报》总编辑梁显凡来自广东南海,家在如切路18号。《新国民日报》记者陈省躬是东莞凤涌人,如切坊77号是她的最后住所。这里还创办了多所华校,建国总理曾就读的浚源学校,校前旗杆还飘扬着五色旗。

在南洋黄金时代,或英语媒体常见的马来亚树胶繁荣(Malayan Rubber Booming)时代,出现许多风格融合中西元素与南洋、穆斯林特色的建筑。当中贝当路(Petain Road)就是一位穆斯林奥马尔(Mohamad Bin Haji Omar)所建,这种建筑风格随着经济大萧条来袭戛然而止。如切保留了不少南洋黄金时代的房屋,具有木制百叶窗、雕刻花鸟与吉祥图案的墙壁等特色,正折射一个大时代的集体记忆。

如切也有白手起家的故事,来自海南的王绍经经商致富,他建造一排楼房,街名就是他的名字——绍经路(Cheow Keng Road)。1924年,在如切路521号建造豪宅,该建筑目前仍存,而海南人在此一直是主要社群。这些先贤筚路蓝缕的足迹,如今却渐被遗忘。

历史认知的断层,部分源于对本土脉络的轻忽。“重拾记忆”应是对如切作为新客聚落原初历史的真诚面对,那段开拓者、报人、教育家与普通劳动者的故事,不应在时代变迁中湮没。

2023年9月23日星期六

宣传革命的重要平台——说星洲书报社

 宣传革



命的重要平台——说星洲书报社

林志强



星洲书报社是本地最早的华文书报社,曾创办戒鸦片的振武善社,即后来的新加坡拒毒会(Singapore Anti-Opium Society),以及中华女学堂和星洲幼稚园。在风起云涌的年代,汪精卫和胡汉民来此宣传革命,孙中山也颁发旌旗状,还许多人曾经在此留下一段段尘封轶事,这里就细说从头。

成立书报社

阅读书报可以开拓视野,学习新知识,提供民众学习和进修的机会,更可借此吸引他们加入教会。于是阁约翰(J A B Cook,前译库克)和郑聘廷牧师于1902年12月11日,在吉宁街(即克罗士街)38号楼上开办星洲书报社。书报社的宗旨是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收集当代名人,东西洋各种翻译新书,提供从北京到广东,以及本地报章让民众免费阅读。他们希望书报社可以发挥启发心智,开通社会风气,到达振兴民族和国家的愿景。

书报社每天9点半开放,星期天除外。为了有足够资金订购书籍,使藏书更为丰富,书报社设有会员制,会员可以借书回家阅读,也提供代购服务,每年会费两元。每逢星期三晚上8点为青少年主办勉励会,为了吸收非教徒加入教会,因此也开放给公众参与。但一般青年认为书报社是传教的地方,因此很少人来。

在青山亭山脚的丹戎巴葛路,库街(Cook Street)和通向凤山寺的小径之间,长老会购得一片土地建造福建教堂,因地名也称为丹戎巴葛礼拜堂(禧年堂前身),书报社附属于长老会,也一同迁入。1904年6月21日,安德申总督(Sir John Anderson)为新址主持奠基仪式。这是一栋三层楼高的英式风格建筑,三道大门朝向通向凤山寺的小径,地面层拥有130座位的礼拜堂,二楼是书报社,三楼则做为牧师的休息和办公室。教堂由双迈(Swan & Maclaren)绘测公司负责设计,建筑费共14,185元,1905年1月13日举行落成典礼。据建筑蓝图显示,阁约翰于1906年在书报社旁续建会客室。

长老会在丹戎巴葛的教堂和书报社,右为凤山寺入口牌坊。



       
阁约翰在教堂旁的土地续建会客室。


主办演说会

书报社迁入新址后有更大的空间,因此邀请当代饱学之士前来演说。1905年2月22日的首场演说会是陈云秋和殷雪村医生。陈云秋生于潮州金砂,留学日本,在潮州创办《岭东日报》和《汉潮报》,曾参与康有为发起的公车上书,当时是《南洋总汇报》东主。殷雪村原籍江苏,生于厦门,在福州英华学校就读,并在美国密西根和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继续修读医科,1904年来新加坡和林文庆合伙经营九思堂西药房。

第二场在4月19日,邀请袁寿民和叶季允。袁寿民是康有为的支持者,在陈云秋获得《南洋总汇报》控制权后加入报社,端蒙学堂的副校长。叶季允原籍安徽,早年移居番禺,曾担任香港《中外新报》编辑,1881年被薛有礼邀请主持《叻报》。他精通医术,当时辞去编辑职务行医,1906年薛有礼逝世后,其子薛兆熊接办《叻报》,再次邀请他担任主编。

第六场在8月21日,是张永福和陈观圣医生。张永福是在本地出生的潮州饶平人,虽然教育水平无法和其他相比,但他热衷于革命,于1904年联合陈楚楠在福建街21-22号创办《图南日报》,因赠报给星洲书报社而认识郑聘廷。陈观圣原籍潮州普宁,生于汕头,早年移居槟城。1899年毕业于香港西医书院,是校内仅次于孙中山的最佳成绩学生。他毕业后曾在林文庆的九思堂实习,1902年回去槟城行医。

书报社逐渐成为知识份子云集之处,演讲者除了维新派和革命派的支持者外,还包括驻叻领事孙士鼎,起初是不定期的活动,后来发展为每月一次。书报社由阁约翰和郑聘廷共同管理,原本没有政治倾向,但郑聘廷结识张永福和陈楚楠后加入同盟会,暗中掩护革命同志宣传革命,这使到书报社具有强烈革命色彩。

革命渊源

镇南关起义失败后,诸多革命将领南来新加坡,汪精卫二度在新舞台(即升平园)演说非常成功,奠定以演说来宣扬革命的渠道。阁约翰和郑聘廷有意邀请当代名流来演说,希望吸引前来书报社的观众成为教徒,双方各有所需,一拍即合。1908年6月18日,汪精卫首次在星洲书报社演说,7月3日则有胡汉民,8月5日,汪精卫和胡汉民同台演说。这里成为宣传革命的重要平台,也迈入鼎盛的年代。

演说的模式有效的宣传革命思维,但书报社的会员也包括维新派,更受到教会的约束。受邀主讲者所演说的语言不一,虽然可以通过翻译传达,但观众来自不同的籍贯,而且人数众多。因此同盟会以籍贯为基础,陆续设立广帮开明书报社、闽帮公益书报社、琼帮大同阅报处(后来成立同文书报社),以及潮帮同德书报社。

1910年底,余岱宗从国外来到新加坡,认为本地应设立女校。她是同德书报社会员,理念获得会长潘兆鹏的赞同,但同德势单力薄。潘兆鹏、潘春阳和郑聘廷都是星洲书报社成员,邀请两人共襄盛举,这促成余岱宗二度在星洲书报社讲解女子教育的重要性,并得到报章的支持和宣传。创办女校的理念广泛得到革命派、维新派、潮帮和教会中人的支持,中华女学堂最终在1911年3月30日成立,这就是后来的中华女子学校。

革命成功之后,孙中山颁发旌义状给星洲书报社,奖励以往对革命的贡献,因此被视为革命组织。然而利用书报社宣传革命,郑聘廷面对教会的压力,结果他以“积劳成疾”为由卸下教会职务,加入林义顺的种植公司担任董事。长老会委任蔡育之在1912-1917年担任教会牧师,阁约翰和郑聘廷也同时卸下振武善社和星洲书报社职务。

孙中山颁发给星洲书报社的旌义状。


星洲书报社1911年的职员表。


曲终人散

星洲书报社于1912年6月进行改选,陈树南医生被推选为新会长,虽然董事局还有不少革命派支持者,但政治倾向开始淡化。维新派支持者如邱菽园、薛武院和谢有祥等加入黎元洪所组成的共和党,他们也是星洲书报社会员,1913年被选为职员。1921年,教会开办星洲幼稚园,因学生人数众多而借用书报社为课室,书报社活动逐渐停顿。1938年,教会因土地不敷应用而购买欧南路214号建造新教堂,1940年3月22日迁入新址,书报社并非教会核心任务而关闭。欧南路礼拜堂在创办50周年之际重新命名为禧年堂,后因政府征用土地,1973年搬迁到现址。



访客室和星洲书报社拆除后重建的新大楼,左边路口为库街,右边后巷是通向凤山寺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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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本文原名《话说星洲书报社》,文中革命宣传占据重要部分,在《联合早报》发表时改为《宣传革命的重要平台——说星洲书报社》。书报社在宣传革命起着重大的作用,星洲书报社经常和其他书报社列为革命组织,这是不正确的。星洲书报社隶属教会,会员和演说者除了革命派之外,还包括维新和保皇派,甚至驻叻领事,所以这是个跨党派平台。在郑聘廷的暗中掩护下,革命派在此吸收许多新会员,正如张永福所说许多同盟会会员都是先加入星洲书报社。孙中山在革命成功后颁发旌义状给星洲书报社,对创办人阁约翰和郑聘廷来说是莫大的荣誉,然而两人同时卸下星洲书报社的职务。因此星洲书报社是宣传革命的重要平台,而非革命组织,这样的重新定位会比较恰当。



2023年7月27日星期四

战前如切华校

战前如切华校

林志强



20世纪初,新加坡出现一股移民潮,华族人口从1901年的16万4千人,急速增长到1921年的31万7千人。继新加坡铁路之后,丹戎巴葛和如切之间也有铁路穿行,1926 年提升为无轨电车,往返丹戎巴葛、桥南路、克罗士街上段、新桥路、禧街、维多利亚、加冷、芽笼路和芽笼士乃。便利的交通吸引新移民到市区外围开拓新家园,周如切也将种植园开辟为住宅区,如切因此繁华起来,教育需求也日益殷切。

早期的学校

周如切生于中国,曾在新加坡加入同盟会参加中国政治改革。辛亥革命成功以后,华人更重视教育,他对振东学校、中南学校、星洲幼稚园都有捐献。1920年,他联合同盟会王金链、陈延谦和吴海塗,以及周壬鑫和陈敬贤等倡议建设学校,使筚路蓝缕的加东开启文化之曙光。他献出价值5万元,包括一英亩多的土地和学校建筑,其他十四位各捐5百至2千元,共筹募到1万余元。如切原是加东区内的种植园,在发展为住宅区的初期经常被称为加东,学校后续发展不详。

加东振群学校是所平民学校,1928年因经济拮据而发起募捐活动,所以邀请总领事写推介信。据报道,学校创办已有八年多,为贫苦无力求学之青年而设,当时特派蔡运庆、云茂川、严福南、严崇钦、符开荫、韩敬三、苏庆梅、陶朴、李大干、徐振盛等分别向各界劝捐。这是所海南人学校,按推算1921年已经存在, 1929年搬迁到小坡二马路。

育才学校是加东区的早期学校之一,在1923年前已经存在,校长许俊痴。学校在1924年举行毕业典礼,当时的名誉总理是王嘉禄,正副总理侯西返和张金荣,财政连乾顺。学校在1926年改组后迁往如切路,学生从70多名激增到150多名,由于校舍过于拥挤,校长许俊痴和校董商议,后来搬到如切观音堂旁边的76号洋楼。

早期的学校还有加东女学校,最初校址在芽笼警察局后面,1924年搬到如切路,校长何女士,这所加东女学校和后来的加东女学校毫无关联。平民义务夜校是许痴若于1925年召集张澧浦、陈雄飞、王锦隆和王守美等在如切路创办,捐款者还包括同盟会成员何心田和苏彬廷。

规模最大的学校

浚源学校成立于1924年,原是新加坡长老会所创办,因为面对经济困难,所以邀请林青山设法筹办,学校在1927年4月1日改组而脱离教会,方怀南出任浚源学校校长。

方怀南又名方书邦,来自中国潮州普宁,是《南洋商報》1923年9月6日创刊时首任总编辑,因党派意识浓烈,殖民地政府下令《南洋商报》于同年10月29日停刊,报章直到1924年2月1日复刊。他精通中英,和印度诗人泰戈尔又有一段交汇。在1927年7月,泰戈尔到访新加坡,华人社团齐聚中华电影院(即东方影院)为他主办欢迎会。他在会上以英语发表演说,方怀南当场译为华语。他和潮州南来的母亲就住在艾弗烈路(Everitt Road)。

浚源学校也是建国总理的母校,《李光耀回忆录》中提及,外祖母要他学习华文,送他到如切台的浚源学校。这是两层楼木板结构的建筑,大约10间教室,每班35-40个学生。学校后来搬到坤成路,据1935年出版的《侨民学校调查录》,学生有427名。长老会后来接管学校,委任林明诸和陈令典牧师负责校务。

华校需求殷切

新移民不断迁入,区内对教育的需求不断增加。如切台(Joo Chiat Terrace)公立星东学校成立于1930年,1932年因扩充校舍而租用隔邻房产,周清廉和海南籍同盟会成员陈开国在1934年受邀为学校名誉董事。周如切后人在博文中提到,周清廉是周如切和中国发妻林香娘所生的长子,妻子是厦门缠足的大家闺秀,1915年举家迁移到新加坡,周如切之子对于资助华校自然义不容辞。学校筹建新校舍但经费不足,1939年获得教育提学司批准公开募捐。

立达学校在1933年成立,校舍在东海岸路189号,学生初期从四、五十人增加到百多人,因此在1936年搬迁到东海岸213号。立达是民办学校,校长沈亚味,教员有李祖荣、何志超和李东光,经济来源依赖学生的学费,收支不敷则由校董捐款补足。学校稳健发展,1939年主办恳亲会,侯西返和周献瑞受邀前来演讲。

如切区内有大量海南居民,有鉴于此,周子干、郭荣、陈昌学、黄互桓、胡涛、蔡思酡、潘望等人于1936年创立星华公立学校,租用如切路416号作为校址,11月22日由施正领事主持开幕。由于学生不断增加,因此相继租用404号和373号作为分校,学校后来搬到海格路209号 。

阮星池祖籍新会,祖父是清朝太医,他持有中国和葡萄牙的行医执照,1937年来新加坡长泰街开设医馆。因日本对中国发动侵略战争,更多人南来避难而失学,他决定和南天酒店经理巫志南成立星岛公学。学校位于如切路65号,在1939年1月14日开学,张美庆女士出任校长,并邀请曾纪辰主持开幕礼。开学不久,学生从80多名激增到130名,原有校址不敷应用,因此租用原址背后的罗弄101樟宜路60号的一栋洋楼,4月搬迁到新址。1941年7月底,学校召开董事会议,学生人数已有2百多人,因此开辟下午班。不久日军开始轰炸新加坡,学校在二战爆发后停课。

大时代不朽记忆

殖民地政府重视英国体系教育制度的学校,华人则希望后代保留华文,因而自发筹募经费创办华校,这种坚持使人生道路格外坎坷,但每个人都无怨无悔。新加坡独立后,政府开发乡村为新镇,各地都出现人口大迁徙,老区学校被迫关闭,如切人也各奔东西。尽管人事已非,在一个历史大时代,如切荡漾着新客过番,在此安身立命的不朽记忆。

1930年浚源学校师生合照,校前飘扬着五色旗。
              加东地主周如切。
莘辛学子曾在此上课的立达学校。
华商筹办华校,在如切开启文化曙光。

2023年6月9日星期五

传奇人物:陈送

     陈送是新加坡开埠初期首批到来定居的先驱人物之一,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1835年4月4日,新加坡第一份英文报章《新加坡纪事报》报导了轰动海峡殖民地的陈送死讯:“闻名海峡殖民地的华人富商陈送于今天下午在他位于谐街的寓所去世。”报导也指出,据说陈送出身低微,却积累了可观的财产。享年多少岁?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介于72至75岁之间。

    陈送谜样的人生打从出生就充满传奇。据《新加坡史话》作者百克利说,陈送约1763年出生于广州。那么他是广东人无疑,可是他却是海峡殖民地三州府(槟城、马六甲及新加坡)的闽帮领袖,意味着陈送父亲是闽南人。他15岁离乡背井流浪到潮州人海外重要据点的印尼廖内群岛,后来移居槟城10年。他至迟于1814就定居马六甲。是年,海峡殖民地档案里记录了他一起民事官司。最后于新加坡开埠之初来到新加坡开荒辟地,终老于新加坡。

    陈送人虽在新加坡,印尼、槟城和马六甲的官民仍然感受到其影响力无所不在。1824年,他在马六甲蓄奴主名单中被列为大蓄奴主,拥有10名家奴。自17世纪荷兰统治马六甲,蓄奴合法,且是财富和社会地位的象征。1825年,他被槟城列为当地四大华人首领之一。陈送也是恒山亭创立时的大董事之一。

    陈送浪迹天涯,在各地结识了黑白两道官商各界领袖人物,建立了牢固的人脉与商脉,是新加坡开埠初期法治未兴过渡时期的枭雄,为各界所倚重。陈送亦为开路先锋。当马六甲华商还在观望之际,陈送于开埠的第二年率先来新加坡闯天下。1820年的新加坡还是蛮荒之地,基础设施尚待开发。翌年,新加坡首任驻扎官法夸尔还向上司莱佛士报告新加坡依然闹劳工荒,急需引进劳工及技工来建设基础设施,如排水、筑路、建桥。陈送就在开埠初期出现在新加坡历史舞台上,并留下烙印。
    
    厦门船长被扣留事件
    莱佛士将新加坡开辟为自由港,但苏丹与天猛公却依旧循惯例,公开向入港船只征收物品。1821年2月,一艘来自厦门的帆船入港,由于没进贡礼物,船长被苏丹与天猛公部下在甘榜格南囚禁,引起轩然大波,欧商向驻扎官法夸尔强烈抗议。

    收到欧商的抗议书后,驻扎官法夸尔对此事件非常不悦,下令助理警察总长彻查。助理警察总长即促苏丹立刻释放船长,并传该船长纪祝(Ji Choo)到警察署调查。厦门帆船船长纪祝于1821年2月23日在警察局的口供书,显示这起事件也和陈送有关:

    道光元年农历二月十三日(1821年2月15日),我们来到了(新加坡)海岸,锚定后我到陈送的家,他差遣我到港务局办公室报到。在港务局办公室,我回答职员提出的问题,他写下我的答案后,送我去见港务长,他与我交谈一会后,就打发我离去。无论是港务长还是职员都没告诉我,必须去见苏丹或天猛公,他们也没有让我看港口条例。在这个月的第十七天(2月19日),陈送叫我去见苏丹和天猛公。我先就近去见天猛公。然后我去苏丹家,随身带了一件价值近二十元的小礼物。苏丹欣然接受礼物。苏丹问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来见他。我通过通译峇峇陈汉回答我生病。苏丹叫通译峇峇陈汉联系陈送。通译还没到大门,苏丹就命令把我关起来,那时约下午两点钟。傍晚约六点半,我被释放。因此,我被囚禁将近四个半钟头。

    我没有去见苏丹,直到被敦促才去。我无意违反任何港口条例,而是由于对上述条例的无知,对我的过失深表歉意。[1]

    助理警察总长也拜会了苏丹。苏丹称因船长无礼而被扣留,苏丹也辩称按照港口条例,船长向港务局报到后,须拜会苏丹,礼物只是象征性,无礼物也无妨。助理警察总长向法夸尔报告事件经过。法夸尔命助理警察总长传达他对船长给苏丹送礼物之举的不满。由于船长在船上,助理警察总长只好通过陈送将驻扎官的讯息传达给船长,同时也敦促陈送拜会法夸尔。3月初,法夸尔也向在苏门答腊明古连的上司莱佛士书面报告事件经过。翌年莱佛士与苏丹及天猛公再签约,英国东印度公司每月支付苏丹五千元,天猛公八百元,苏丹及天猛公则放弃向船只征税的一切权力。新加坡遂成为名副其实的自由港。

    这起事件凸显了陈送的人脉之广,他的交际网络可以直通新加坡最高的政府官员驻扎官法夸尔、警察总长、苏丹、天猛公。他俨然是新加坡开埠初期华社的首领,从事转口贸易的中国帆船船长一上岸,须即刻到他府上拜码头。

    转达中国帆船船长的申诉

    中国帆船船长也不时通过陈送,向政府反映或申诉一些在新加坡港湾遭遇到的船务问题。按照港务局的规定,帆船只准在今丹戎禺海滩修船,既不便也会增加费用。于是陈送于1823年4月代中国帆船船长向驻扎官法夸尔陈情。法夸尔即刻致下列函给港务局局长费林特(莱佛士妹夫),请他给予批准:

    兹接到陈送的一份陈情书,一些中国帆船船长申诉如果被迫在箭角(Arrow Point,丹戎禺一带)修帆船所需的桅杆,他们将面临极大的困难、不便和额外费用,并请求允许他们在甘榜格南或直落亚逸海滩进行有关作业。我认为,政府应尽量给予经常出入港口的船只船长一切可能的便利和鼓励,而且我不知道给予有关的便利会给公众带来什么特别的不便,请你给予允准所请,除非你接到副总督反对的命令。[2]

    代表华社欢送驻扎官法夸尔

    从上述厦门船长被关禁事件及代中国帆船船长呈交请愿书,能看出陈送和法夸尔私交匪浅。他们之间的交情始自法夸尔担任马六甲驻扎官(1803-1818年)任内。1823年12月28日,法夸尔辞官离开新加坡回英国,各界热烈欢送。临别前夕,各界在法院举行送别会,各族商界代表致告别词。以陈送为首的华商代表团的演讲词充满感性,表达华商感谢法夸尔在新公平的仁政。以陈送为首的华商还送一个价值700西班牙元的银盘给法夸尔,上面刻有“他们对他(法夸尔)在马六甲和新加坡期间的品格和行政能力给予高度评价”字样。

陈送等致海峡殖民地总督请愿书

1827年5月20日,颜冻、陈送、林全、张亚满、杨皂及蔡鸭联名向海峡殖民地总督浮尔顿陈情,请政府制止注辇人(来自印度南部的回教徒)在恒山亭挖土出售牟利。由于他们这种不法行为,至今已有几个棺木被挖出来。“注辇人继续闯入请愿人的坟地,让死者不得安息,这种行为违反了我们的宗教习俗。因此,请愿人谨以崇高的敬意,谦卑地请您考虑上述情况,并授予地契,使他们可以在不被进一步干扰的情况下占用该坟地”。[3]



    ▲颜冻、陈送、林全、张亚满、杨皂及蔡鸭联名向总督陈情请政府制止注辇人在恒山亭挖土的签名档案

    丁加奴王给陈送的信

    陈送除了在直落亚逸一带的商业区投资地产及承包政府的赌税外,也经营货运。新加坡欧商由于不了解马来土邦的地缘政治及语言不通,不敢贸然和土邦进行贸易往来。这就给了华商如陈送扮演托运的角色。1830年代,马来半岛海域海盗猖狂。因此,托运是高风险的行业。1832年,陈送接受欧商查尔斯托马斯公司之托到丁加奴运一批货物来新加坡。于是陈送即包租丁加奴王的一艘帆船负责托运。1832年9月收到一封丁加奴苏丹稍来的来函,告诉他坏消息。陈送包租的帆船在甘马挽(位于丁加奴与彭亨之间)海域遭遇一群海盗,船长及两、三名船员被杀,船上满载货物包括咖啡、白胡椒及锡全部被抢劫一空。

    私刑

    1831年2月,一名富商太太在直落亚逸街一间陶瓷店无故以大石头砸破陈列的陶器。店主怒打富商太太及在两名友人协助下把她推到水沟里。富商太太的亲友深感受辱,因此坚持要将此案提交侨领陈送仲裁。听完案情后,陈送即刻掌掴店主耳光。陈送在仲裁前先请示代理辅政司波汉是否可以让他按照华人习俗审理此案。波汉不加思索就同意所请。陈送无视店主女婿以罚款代刑的求情及店主妻女跪求,判三人有罪,并在众人面前亲自执行鞭刑。

    入土为安

    陈送是新加坡开埠初期拓荒时代的特殊领袖人物,在黑白两道名气极大,甚至有人借用他的名来抢劫。1831年就发生类似案件:一名苏门答腊文岛华人甲必丹的儿子返乡回文岛,在新加坡逗留数日,就有人假借陈送之名说陈送要见他,结果在途中被抢。

    1836年4月,新加坡医疗传教会彼得·帕克牧师在新加坡目睹陈送隆重的葬礼,他的目击报导如下:

    1835年4月13日,这一天展示了新加坡历史上无与伦比的场景:一个华人守财奴陈送于4月2日去世,享年73岁。其葬礼在上午10点钟举行。由于它以不同的方式说明了中国偶像崇拜的特色,我对它的观察更为细致,我将对此进行更详细的叙述……

    我没有跟着(出殡队伍)走,但接受了英国牧师的邀请,直接乘马车到一英里外的坟场去。那是在福建人坟山(恒山亭)的西北边。杂草最近已经被清理过,一条刚建的新路好让巨大纸扎图像(如灵厝、神像等)直通墓地。这里搭起了棚,供华人和欧洲人休息。在墓穴上方覆蓋着亚答遮篷。不久,送葬的队伍到了。灵柩被安放在墓穴上的两根木棍。在一阵敲锣打鼓、喧哗声中,棺木被放进一个槽里。[4]

    随着陈送的去世,新加坡华社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草莽英雄时代也宣告结束。

注释

[1]Straits Settlement Records (SSR) L4: Singapore: Letters to Bencoolen, 23.02.1821, p. 304.

[2]SSR, L14, ? .04.1823, p.27.

[3]SSR, A34, 24.02.1831, p. 3; 01.03.1831, p.3.

[4]Singapore Free Press, 14.07.1836, p.1.

(作者林孝胜为历史学者、曾任新加坡历史博物馆(今国家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