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9日星期四

路名藏先贤 中峇鲁街道命名考辨

            







中峇鲁的历史,不仅是住宅区开发史,还是一段从坟场、农园到公共住宅的城市变迁史。这里的街名多以19世纪本地成功华商命名。然而,街名往往只取其名,不列其姓,加上华文译写不一,致使后世追溯纪念对象时屡生混淆,甚至发生误传。

林志强

《联合早报》2026年7月9日 

中峇鲁住宅区多条街道以19世纪华商命名。近年来,部分路名所纪念的人物引发热议,不少学者与文史爱好者纷纷重新检视街名来源。历史犹如一座漫长的走廊,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这里回溯中峇鲁的发展脉络,追索街道背后的历史记忆。

中峇鲁前世今生

“中峇鲁”一名源于闽南话与马来语的结合:Tiong为“冢”之闽南音译;Bahru马来语意为“新”,合称即“新坟场”,书写时译作“中峇鲁”。19世纪,薛佛记等开辟恒山亭公冢,继而增建俗称四脚亭的新坟场,后来开辟通往新坟场的道路,便是今天的中峇鲁路。

中峇鲁住宅区原由数块私人墓地组成,位于新坟场毗邻。方渊泉(王三龙之婿)祖坟虽葬于此,但他仍在墓园内兴建别墅;此外,林烈和许行云在此也有家族坟墓。墓地间的空地大多出租给农民耕作,因遍植芋叶以喂养猪只而俗称芋菜园,最终成为一个生死交织的特殊空间。

随着大量新客流入,市区人口急剧增长,殖民地政府于1927年征用芋菜园以建造公共住宅。当局调查园内墓主多为闽南籍,因此致函福建会馆主席薛中华,请其协助联络后人并统筹迁葬事务。福建会馆接受这项请求,遂于1927年12月8日在《叻报》刊登迁坟通告。

为安顿芋菜园千余居民,新加坡改良信托局成立,并于1931年在亨德申弯率先建成九座组屋。原定计划将中峇鲁土地售予发展商,但受经济大萧条冲击,发展停滞,当局改为招募建筑商推动工程。尽管中峇鲁是新加坡首个公共住宅区,却因多番波折,反而比其他住宅区更晚建成。

 

华商留名中峇鲁

1932年,中峇鲁住宅区规划完成,战前仅落成了成保路以东部分,战后续建时调整布局:永庆街和齐贤街原址改为巴刹,金钟街原路段撤除,原佛记街改为金钟街,不过至1951年仍保留一段后巷,街名后来遭撤除。同时增设林烈街、庆杰街和永锡街,齐贤街迁移至现址。而金钟街原拼音为Kim Ching Street,后来不知何故改为Kim Cheng Street。

关于中峇鲁街名来源,相关记载可见于1951年《南洋年鉴》之《新加坡街名考》,1961年许云樵《南洋华语俚俗辞典》中的《叻屿甲三州府市街华名录》,以及1980年8月18日《星洲日报》所记载《被命名为中峇鲁区街名的先贤》。其中,《南洋年鉴》与中峇鲁住宅区落成相隔不久,颇具当代见证价值。

综合以上记载,以华商命名的中峇鲁住宅区街道包括:忠波路(邱忠波)、英云街(许行云)、有进街(佘有进)、茂源台(薛茂源)、炳源街(林炳源)、文忠路(薛文仲)、林烈街(林烈)、源泉街(苏源全)、金榜路(刘金榜)、成宝路(陈成宝)、齐贤街(陈齐贤)、庆杰街(李庆杰)、永锡街(陈永锡)、永发街(薛荣樾)、金钟街(陈金钟)、金殿路(陈金殿)、佛记街(薛佛记)和永庆街(林永庆)。这些街名皆以英文拼写为准,华文版在人名和街名写法上不时出现差异。

细察之下,被纪念者仅陈齐贤(1870-1916)、李庆杰(1854-1917)与陈永锡(1831-1914)三人卒于20世纪初,显示命名对象集中于19世纪的新加坡成功华商。

 

历史记忆出断层

中峇鲁住宅区街道仅取名而未列姓,致使后人容易混淆。1986年11月12日《联合晚报》刊载《战前同安会馆主席》一文,指金殿路(Kim Tian Road)乃以华社侨领、驳船业巨商与教育慈善家林金殿命名,该说法虽引自同安会馆1984年出版之53周年纪念特刊,但特刊并未提及此路为纪念林金殿。根据国家文物局的中峇鲁历史走道讲解资料,金殿路以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知名华商陈金殿命名。街道命名时林金殿尚在人世,该文作者应是据名臆断,误以为此路纪念林金殿。

金钟街(Kim Cheng Street)长期以来普遍认为是以新加坡先贤陈笃生的长子、社区领袖、东南亚富豪陈金钟命名,相关争议近十余年始浮现。许振义于2023年撰文《How Sun不是禾山是后山》(刊《联合早报》2023年2月23日),引1955年《新加坡自由报》报道,指出此路实为纪念黄金钟。此说亦载于2014年金门会馆出版的《金门先贤·新加坡篇》之黄安基篇,并被收录于Victor R. Savage与杨淑爱主编的《新加坡街道名称》第四版。

黄金钟家族在苏门答腊望加丽地区权倾一时,其父黄良檀被荷兰殖民地政府赐封“玛腰”衔,他与兄长黄安基在新加坡开设黄兄弟轮船公司。后受经济大萧条冲击,公司于1932年遭令清盘除名,黄金钟本人于1950年去世,归葬“故乡”望加丽。论商业成就,他远不及父兄;论捐助华校,更无法与陈嘉庚匹敌,殖民政府不太可能在他在世时为其命名街道。

由于街名拼写曾出现Kim Ching与Kim Cheng之异,相关说法仍有待更多史料佐证。值得一提的是,国家文物局于2013年出版的中峇鲁历史走道宣传册,对后期路名与相关人物关系的说明,大体上与现有资料相符。

 

守护城市记忆

历史考证犹如在时光长河中打捞真相,须时刻警惕断章取义的陷阱。面对存疑之说,当恪守“孤证不立”的治学原则,以严谨态度阻断讹传的蔓延。每一个路名的正本清源,不仅是对先贤最好的告慰,更是为这座城市留住真实的记忆基因。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跨域拓荒:从王丰顺与王钦看早期潮商网络

跨域拓荒:从王丰顺与王钦看早期潮商网络

林志强

世界华人民间文化学刊 第五期 2026年5月



前言

1819年2月6日,莱佛士与苏丹胡仙、天猛公签约,租借新加坡河口设立英国贸易站。据吴彦鸿引用的粤海清庙司祝信件,王丰顺与王钦(即陈亨钦)在签约同日合办种植园,此举隐约显示与签约有关。粤海清庙是本地最早的天后宫,由万世顺公司管理,二人是公司的重要领袖。然而,关于粤海清庙与万世顺公司的早期记载零散且多有矛盾,主要依据潘醒农《马来亚潮侨通鉴》及吴彦鸿的报道,仅能确认二人与庙宇关系密切。2024年一份百年法庭文件重现,为追索二人的拓殖史提供了新契机。本文通过跨地域史料的批判性解读,梳理潮州、阿瑜陀耶、曼谷、廖内之间的历史关联,并结合田野调查,重构潮州商人在南洋的跨域网络,进而揭示他们在新加坡开埠进程中的角色。


一、潮州庵埠王丰顺

王丰顺的记载甚少,既有研究多聚焦于他在万世顺与粤海清庙的角色,而忽略了其公共活动。经近期查考,发现一份华文档案及四则英文报章中提及王丰顺,显示他曾联同欧亚商人参与公共事务。

跨越族群潮州领袖

英文报章中,王丰顺的名字以“Heng Hong Soon”“Ong Hong Soon”及“Hong Soon”等形式出现。Heng与Ong分别为“王”姓在潮州话与闽南话中的英译,反映了其姓名在不同方言群中的音译差异,也反映他身处跨方言群的社群之中。

首先,1846年他参与联署请愿,反对将警官与治安官员(Peace Officers)的任命权从本地法庭移交印度当局。请愿书强调现有程序的合法性与有效性,并指出印度官员因距离遥远且不熟悉本地情况,难以妥善行使权力。 这一举动体现了他对公共制度安排的深切关注。

随后,1850年2月,印度总督达尔豪西侯爵(Marquis of Dalhousie)访问新加坡。当时陈笃生贫民医院已落成多时,却面临资金短缺问题。殖民地政府曾以猪肉税收入资助华人公益事业,据此,陈金声等华人代表联名请愿,建议恢复征收猪肉税,以支持该医院的运营。 这份以华文书写的档案提及,王丰顺已超越帮群藩篱,与福建帮领袖陈金声携手,致力于构建跨方言群的华人公共福利体系。

此外,1851年,詹姆斯·布鲁克(J. Brooke)代表英国赴暹罗进行贸易谈判,但未获成果。新加坡商人遂向外相帕默斯顿子爵(Viscount Palmerston)呈递请愿书,表达关切。暹罗是英国产品的最大出口市场之一,货物多经新加坡转运,并由居住在曼谷的富裕华人主导分销。 王丰顺的参与反映出潮商跨国网络的政治敏锐度,以及维护新加坡作为区域贸易枢纽的战略考量。

最后,1855年3月,巴特沃尔(W. J. Butterworth)总督调任印度,本地欧亚商人赠其银质纪念盘及全身肖像画,陈列于市政厅以表感谢。1856年,参政司托马士·丘奇(T. Church)退休时,华社为其撰写颂词表彰功绩。这些经历不仅说明王丰顺在公共事务中的活跃,也反映潮州商贸网络在跨区域拓殖中的持续作用。 

法庭文件隔世重现

2024年,脸书群组“十里之外”博主在eBay上发现一份正在拍卖的法律文件,其内容与王丰顺有关。这份1871年的法庭文件因新加坡旧法院改建时文件流散,辗转流落至海外拍卖平台。

文件前页由网友协助抄录,内容涉及王丰顺的遗产事宜。1871年2月16日,王得兴向法庭申请成为王丰顺遗产的执行人。根据殖民地法律,若死者未立遗嘱,直系后人可申请委任为遗产执行人,宣誓偿还债务并分配财产。

然而,这份文件并不完整。原应至少包含四页,后页字迹潦草且墨迹渗漏。经清晰化处理及多人协作辨读,最终确认内容为商人黄亚发的证词。黄亚发是暹罗商人,曾在北干拿路经营生意,在新加坡居住约三十八年。四年前他返回汕头,一周前再度抵新。他在供词中证实王丰顺已去世,并强调认识王丰顺近三十年。据此推算,二人约在1841年前后已相识,这一渊源也可解释他在1851年参与暹罗请愿书的缘由,并为理解潮商跨域网络的延续提供依据。

王丰顺家族历史

王丰顺祖籍潮州庵埠东溪。新加坡开埠时,他年纪尚轻,推测早年曾随父辈商船出海经商,积累跨海贸易经验。其后移居新加坡,在驳船码头34号(后改为36号)设立“万丰号”,专营航运业务。他名下拥有一艘载重468吨的船只“Burlington”,该船于1868年在新加坡注册,足以承担跨区域远洋贸易。

不久以后王丰顺返回潮州故里,将商行交由儿子打理,随后在潮州去世。因未留下遗嘱,王得兴凭黄亚发的证词,于1871年获法庭授权处理遗产。根据1874年《海峡殖民地政府公报》,王得兴去世后,王得厚(译,Heng Teck Kow)继任执行人,并将万丰号转售予刘三。 王得兴与王得厚应均为王丰顺之子。

1872年,王得兴与黄亚发共同受委为马里士他路广恩山的信托人。 这座隶属义安郡(义安公司)的坟山,见证着王丰顺家族与潮社的关联,也标志着家族传承延续至下一代,是早期潮州人跨域拓荒的缩影。

二、暹罗“十八万胜”之后

据潘醒农《马来亚潮侨通鉴》记载,王丰顺与王钦为万世顺公司领袖。值得注意的是,在廖内丹戎槟榔天后宫,尚存一方陈亨钦于1821年敬献玄天上帝庙的“玄波风动”匾额。“王钦”在潮州话中读作Heng Kim,与“亨钦”读音完全相同。由此,有学者推测,“王钦”即廖内甲必丹陈亨钦。要厘清这一问题,需回溯乾隆年间暹罗、潮州与廖内之间的商贸网络,以寻找线索。

暹罗船商陈万胜

庵埠港是广东七大总海关之一,康熙解除海禁后不久便重新启用,统领粤东地区各大海关,是潮州对南洋的重要出洋港。潮商借此契机,纷纷赴暹罗发展,郑镛便是其中之一。他原籍潮州澄海,在大城府卖水果起家,后承包赌税发迹,并与当地女子结婚,1734年生下达信(后称郑昭)。郑昭后被财政大臣收养,官至达城太守,积累军政资历。

1767年初,缅军大举入侵暹罗,同年4月阿瑜陀耶沦陷。郑昭趁缅军主力北调回防清缅战争之机,于1767年10月取得吞武里之战的决定性胜利,继而北上光复阿瑜陀耶。1768年,他定都吞武里,加冕为达信大帝,开创吞武里王朝。 

据《清实录》记载,乾隆四十年(1775年)秋,船商陈万胜带来暹罗国郑信的文书,称其已平定打马部落,部落民众归顺,其中包括云南籍士兵赵成章等十九人,现由商船送回中国,并请求与清军一同讨伐缅甸叛匪,恳求赏赐硫磺和火炮等军用物资。 陈万胜是否直接提供款项或参与军事行动尚不得而知,但他已成为郑昭所倚重的亲信。

澄海岱美十八万胜

据《樟林埠扩埠碑记》记载,县令于乾隆七年(1742年)在樟林河两岸荒地首建一百零二间商铺,后扩建十二间。 樟林港延续了潮州与暹罗之间的贸易热潮,发展极为迅速。据《澄海县志》记载:“每当春秋风信,扬帆捆载而来者,不下千百计。高牙错处,民物滋丰,握算持筹,居奇囤积,为海隅一大都会。”此后樟林港成为潮州与南洋的重要出洋港。

樟林港日益繁荣,逐渐形成“六社八街”的商埠,成为洋船之乡。据《潮州樟林港史略》记载,樟林的陈元记与东陇商人合办洋船行,置有洋船五六艘。岱美乡有一位洋船主号称“十八万胜”,寓意其拥有十八艘洋船,财富雄厚。岱美乡及周边居民多姓陈,因此“十八万胜”极有可能姓陈,这与廖内甲必丹陈亨钦的姓氏恰相吻合。

潘醒农所称的“十八万胜”,应与岱美乡传说中拥有十八艘船的“十八万胜”为同一人,与活跃于乾隆年间的暹罗船商陈万胜时代相同。这为“陈万胜即十八万胜”之说增添了重要线索。然而,“十八万胜”的祖籍是岱美,而非潘醒农所指的庵埠。

此前有学者推测陈万胜与“十八万胜”为同一人,并以网页文章“潮州: 泰国船王陈万胜宅第”试图证明这一说法,但该网页已失佚,无法进一步验证。 本节的研究,正可为这一推测提供新的线索。与“十八万胜”存在深厚关联的陈亨钦,曾任廖内甲必丹,因此开启廖内的田野调查。

廖内甲必丹陈亨钦

丹戎槟榔是廖内王朝的古都,宋元年间便与潮州建立商贸往来。康熙解除海禁后,潮州人出洋势头蓬勃。1722年,苏莱曼继承王位,武吉士人出任副王,在达因哲剌副王主政期间(1729-1745),两地商业贸易繁盛,华人已在此种植甘蜜并积累丰厚财富,使廖内成为潮州人在南洋的重要商贸枢纽。

天后宫是丹戎槟榔最古老的庙宇。据傅吾康调查,妈祖神位背后书有乾隆己亥年(1779年)三月由蔡耀可所立,而庙方介绍称妈祖圣庙始建于1716年,二者显示康熙、乾隆年间华人已至此定居。乾隆末年,荷属东印度公司占领廖内(1784-1795),委任华人甲必丹处理岛上事务。甲必丹除负责征税与维持秩序外,往往成为殖民当局与华人社会之间的中介。嘉庆年间,天后宫毗邻增建玄天上帝庙。玄天上帝被视为“武神”与“守护神”,带有较强的社区自治与防御色彩,暗示该社群具备严密的内部组织与自卫能力。

陈万胜作为当时的航运巨子,起初在潮州与暹罗之间经商,这一基础推动其家族向跨区域扩展。后人继承祖业,船队规模不断扩大,商业网络延伸至廖内,并由陈亨钦负责。陈亨钦后被委任为廖内甲必丹,1821年向玄天上帝庙敬献“玄波风动”匾额。敬献主殿匾额者通常承担庙宇主要修缮或祭祀经费,他既是殖民当局倚重的社群代表,又兼具经济实力与社会声望,堪称当地华人社群的领袖人物。此后,他追随天猛公前往新加坡,成为潮州商人领袖、万世顺公司负责人之一。新加坡开埠后,他仍往来于新加坡与廖内之间,其在当地的商业根基始终稳固。

关于“十八万胜”与陈亨钦的关系,虽仍需更多证据印证,但现有线索已表明二者之间存在深厚的家族关联。因此,陈亨钦的经历不仅为“十八万胜”的身份考证提供了新的线索,也揭示了潮州商人家族在廖内与新加坡之间的延续与转化,潮州商贸网络在跨区域拓殖中的持久力量。

三、廖内到新加坡拓殖

清代康熙以后,潮州人下南洋规模空前,潮州、暹罗和廖内已形成成熟的商贸体系。至十九世纪初,这一网络进一步扩大。天猛公阿都拉曼于1811年从廖内迁至新加坡,在此至少批出二十块土地给随其迁居的华人,其中多为甘蜜种植园。可见,1819年莱佛士登陆时,新加坡已是一个运行成熟的区域商贸体系。

莱佛士以福康宁山(俗称王家山)为官邸,山下的禧街介于河边与亚美年教堂之间,这里曾是墓地。1822年殖民地档案记载,莱佛士指示法夸尔拨款二百元补偿墓地并资助迁葬仪式。 潘醒农亦提及,莱佛士抵达前已有十余潮州海阳人遇害,后由暹罗招来潮州人。这些记载共同反映,潮州人早在莱佛士之前便已到来。

潘醒农《马来亚潮州通鉴》记载,粤海清庙最初面积逾130英亩, 几乎覆盖新加坡河南岸盆地。据1820年地图“Bute Map”描绘,当时新加坡河南岸种植(甘蜜)茂密,供奉妈祖和玄天上帝的粤海清庙便坐落其间。粤海清庙由万世顺公司管理,其组织模式与廖内大坡天后宫的庙宇治理结构一脉相承。王丰顺与陈亨钦(即王钦)作为万世顺的负责人,负责粤海清庙妈祖诞辰的祭祀,并管理信徒捐献的香油钱与产业。开埠后,粤海清庙周边大部分土地因贸易站建设被收回,他们在1819年2月6日所获的种植园,实为代表庙宇接受天猛公新批土地作为赔偿,相关信件因此由粤海清庙收藏。庙宇不仅是宗教中心,也是潮州人维护土地权益与社群凝聚的制度性平台。

新加坡开埠后迅速取代廖内,成为区域新兴贸易枢纽。据法夸尔1820年11月8日致莱佛士的信件,抵达港口的帆船以暹罗最多。 这些来自暹罗的船主,实为原先在廖内交易的潮州船商,陈亨钦家族正是典型代表。尽管来自中国庵埠与漳林的商船也陆续航行到新加坡,但初期规模远不及暹罗潮州船商。

陈亨钦的家族早在郑信王开创吞武里王朝时便嵌入潮州、暹罗的贸易网络。他本人又在廖内获封甲必丹,成为当地潮人领袖;新加坡开埠后,他追随天猛公渡海南来,却仍维系廖内的根基,这正印证了潮商跨域网络超越港口兴衰的韧性。跨域网络也在王丰顺的家族延续中得到印证。王丰顺的父辈早已涉足海外,为他提供了跨海发展的基础。他与商人黄亚发数十年的交谊,正是这一网络的体现。晚年,他虽选择返回潮州故里,其产业由子嗣在南洋继续经营。

这些个案表明,港口的兴衰更替并未削弱潮商的跨域网络。区域商贸的核心在于跨代延续的家族与制度网络,而非单一港口的存续。潮州商人通过家族传承与制度平台,将跨区域的商贸体系不断延续与转化,成为十八至十九世纪南洋拓殖史的重要力量。






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

惠安石匠与乌敏岛佛山亭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与乌敏岛佛山亭不解之谜

林志强

联合早报副刊/2026年1月22日 05:00


对乌敏岛的田野调查始于2017年,第一轮调查的是㳉墓,后来于2020年在新山华族历史文物馆年刊发表一篇《新加坡㳉墓与㳉字溯源》。接下来是对大伯公的探讨,最近一次则在佛山亭大伯公庙拓印石碑,同时重新发现废弃的“佛山亭坟场”。每一轮田野调查总有新发现,但也会出现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落户星洲

惠安素以石匠闻名,其雕刻技艺精湛,享誉一方,本地也曾举办惠安石雕展览。早在清末民初,便有惠安石匠出洋的记录,知名石匠如张火广、蒋馨先后前往台湾。然而,抵达新加坡的惠安石匠比他们更早。

双林寺的创建,始于1898年刘金榜献地,由贤慧在此开山建寺。贤慧与性慧两位禅师相继圆寂后,建寺重任由刘金榜等人继承。双林寺工程规模浩大,历时十一年,直至1909年方告竣工。寺院依闽南传统风格建造,材料与工匠均来自中国,其中自然包括了技艺高超的惠安石匠。

在双林寺兴建期间,乌敏岛的佛山亭大伯公庙也正进行重修,并于1907年完工。庙内神桌前的浮雕石板刻有“光绪丙午年”(1906)、“大伯公”以及“惠安温灶、福成喜敬”等字样。尤为特别的是,中间麒麟雕刻旁边镌有“惠安温灶、金水弟子敬”;两侧花瓶则刻有“东桂敬”与“李清喜敬”。“喜敬”意指捐献,他们看起来并非出资捐献者,而是雕刻浮雕石板的石匠,温灶与福成应是主要责任人或师傅,和其余人等分工义务完成雕刻。

船商捐款重修佛山亭

早在2014年,笔者便在友人指导下于坟山初次尝试拓印;此后于2020年与2023年,又两度与友人前往坟山实践,积累了一定经验。其间虽有意拓印佛山亭重建石碑,然碑前长期安置香炉,香火不绝,不便进行。

直至2024年,趁庙宇装修之机,征得庙方同意和友人进行拓印,所得拓片效果尚佳。抄录后再回现场核对,只是石碑有些风化与轻微受损。辨识碑文起初遇到困扰,怎么读都不太对,原来碑文同时有竖行与横行。统计所有捐款,佛山亭捐款总数为599元5角,其中金额最大的一笔来自“金捷兴”,捐出185元,几近总额三分之一;排名第二的林振兴捐出30元。以往或认为捐款者皆为当地居民,“金捷兴”实则是船号——清代商船常以“金”字为首命名,船商亦以船号名义参与贸易或捐助。碑文中另见“金隆泰”等名。

考据发现,“金捷兴”早在1843年已参与金门牧马侯祠(孚济庙)重建,捐款30元;该船亦见于上海海港记录,且在1914年,即此次捐款七年后于福州发生意外事故。一艘频繁往来于中国沿海的贸易商船,为何会向偏处岛隅的民间庙宇捐献如此巨款?此中缘由,引人深思。

石岛多石坊

乌敏岛(Pulau Ubin)意为“石岛”。据英殖民时期的记载,岛上所产石料广泛用于护岸堤、防波结构及道路铺设等基础工程。乌敏岛曾在1908年发生一场矿场爆破意外事故。后期大规模开采,将粗大的花岗岩碾碎,以供应本地的建筑商,岛上居民对当年爆破之声记忆犹新。

然而,庙宇等建筑所用的石材需要采用人工开采。大伯公庙2024年装修期间,请中国石雕匠师林槿来雕刻,近日我通过微信向他请教。林槿指出,岛上到处都有许多大石块,凿开一两块大石头就能做出许多物品,而官方对非矿区或民宅开采不会有太多的干涉。需要人工开采的石材自然会贵,但只有质材上等的才会用来雕刻,有瑕疵的用来铺地板作台阶。

19世纪,庙宇、陵墓、园林和雕塑都需要石料,有些工程只需砌筑或铺设,有些则涉及雕刻,整体上对石匠的需求很大。乌敏岛先后汇聚了来自五华、南安、惠安三地的移民,这些地方都是中国著名的石匠之乡,因此当时岛上应有不少石坊,不过,传统石坊最终走向没落。

乌敏岛不解之谜

惠安石匠相信在本岛另有工程进行,因此来乌敏岛采石,适逢庙宇重修而捐献浮雕石板。在外人看来只是付出劳力,对他们而言,却是将安身立命之本奉献于神明,是至高的诚意。庙中那座精美的青石香炉,相信是他们初抵石岛时为结善缘而敬献的信物。然而外贸商船何故慷慨捐款助修庙宇?在岛上尚未设立警所,居民自设捕厅的年代,惠安石匠、石坊和船商,似乎都未留下太多的历史足迹。